羅大經的詩學 回研究經驗分享
              南宋詩話研究之一

 

施芳雅

 

本文據以討論的版本是江蘇廣陵古籍印刻社《鶴林玉露》;

《何文煥編訂 歷代詩話之孫肅編纂<羅大經詩話 >》

 

一、 

   羅大經為南宋廬陵(今江西吉安)人。理宗寶慶二年(1226年)進士。所著《鶴林玉露》一書分甲乙丙三編,共計十八卷,其著書緣起,據自序云: 

間居無營,日與客清談鶴林之下,或欣然會心,或 免興懷,輒令童子筆之,    久而成編,因曰《鶴林玉露》。蓋「清談玉露蕃」杜少陵之句云爾。 

《宋史.藝文志》著錄於子部小說家類,《四庫全書》收於子部雜家類。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謂其「體例在詩話、語錄之間」,而是書半數以上評述前代及宋代詩文,以及記述宋代文人軼事、論詩主張,內容豐富,亦頗有見地。例如其在(卷三)論蘇軾文章深受《莊子》、《戰國策》影響,為後人譽為深具眼力之論。《鶴林玉露》一書中屬於詩話部份總計有一百八十三則,近人孫肅編纂輯錄成《羅大經詩話》,對研究南宋詩話,具重要參考價值。尤以乙編卷四「詩禍」一則,記宋理宗寶慶、紹定間江湖詩案一事[1],有助於對江湖詩派的瞭解,具文學史料價值。

茲就是編,批覽玩索,其論詩主張,有當世理學家言志派詩論的風教傳統兼江西詩派重視詩法的藝術性。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謂羅大經「其人本文章之士,而兼慕道學之名」,此當是其論詩主張的淵源。他在論詩功能、創作技巧、審美鑑賞方面,自有其定見。此文擬將其詩學以功能論、技巧論、鑑賞論分別概述。

 

二、  功能論 

   從《鶴林玉露》一書,約略可窺見羅大經的交友與論學、生活與思想,其對人物的品題,論士大夫去就,持論甚嚴,而其個人亦頗能厲操守、處平淡;明代黃貞升在本書的「重梓題辭」譽其為「博雅君子」如「鶴舞雲中」;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說其著書「要其大旨,固不謬於聖賢也。」 但他身處南宋國勢危累的時代,自不免有憂國之思,這勿乃是他強調詩之必須具有「勸戒之意」,達其社會功能與價值的最大外在因素。書中他在論事之餘,亦往往依所論之詩,興感應作。如:

     柳耆卿作(望海潮),此詞流播,金主亮聞歌,欣然以有慕于「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」,遂起投鞭渡江之志。近時謝處厚詩云:「誰把杭州曲子謳,荷花十里桂三秋。那知草木無情物,牽動長江萬里愁。」余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,卒為金主送死之媒,未足恨也。至於荷豔桂香,粧點湖山之清麗,使士大夫流連于歌舞嬉游之樂,遂忘中原,是則深可恨耳!因和其詩云:「殺胡快劍是清謳,牛渚依然一片秋。卻恨荷花留玉輦,竟忘 因柳汴宮愁。」(一則) 

他這種對士大夫承擔家國興亡的責任感有著深沉的期待,自然影響他在詩學上的見解,而趨向言志一派,因此他說,詩要能「微而顯,得風人之體。」還要能承繼三百篇「怨刺上政」的風教。如他分析杜甫(冬狩行): 

     自古夷狄交侵,中國衰微,必人主真有哀痛之誠,將帥真有憤切之志,然後可以言恢復。杜陵(冬狩行)曰:「草間狐兔盡何益,天子不在咸陽宮。」規警將帥也。又曰:「朝庭雖無幽王禍,得不哀痛塵再蒙。」規警人主也。然人主者本也,人主果有興衰撥亂之志,其誰敢不從?故又曰:「嗚呼!得不哀痛塵再蒙。」所以深規警人主也。(三十六則) 

這段文字,不僅敏銳的解讀了杜甫的詩意,也「意在言外」地傳達了他對所處時代之困局的深刻寄意。其次,根植於傳統士大夫的憂患意識,尤其自范仲淹倡「先天下憂」,影響宋朝知識份子崇尚氣節之風所及,羅大經在論詩人詩壇地位和詩家人格的品評上,自是以具憂國憂民情懷的杜甫為高: 

李太白當王室多難,海宇橫潰之日,作為歌詩,不過豪俠使氣,狂醉于花月之間耳。社稷蒼生,曾不繫其心膂,其視少陵之憂國憂民,豈可同年語哉?(五十一則)

對於李白詩在內容上脫離現實,不以繫念蒼生的詩歌創作取向,自北宋以來已多所批判,如蘇轍就認為他「華而不實,不知義理之所在」,而所謂義理,也就是對天下百姓的承擔。他曾舉一例: 

     漢高祖歸豐沛,作歌曰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」  白反之,但歌「大風雲飛揚,安用猛士守四方?」其不視理

如此。(《詩人玉屑》卷十四)  

   是則詩除了要能言志,更要能「借物明道」若一意在格律的精粗、用意、屬對、比事、遣詞的好壞上計較,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高明,與其同時江湖詩派作家之人品最為人所詬病,士行墮落,藉詩文為乞援之媒介,醜態畢露。錢謙益(王德操詩集序)云:

    彼其塵容俗狀,填塞於腸胃,而發生於語言文字之間,欲其為清新高雅之詩,如鶴鳴而鸞嘯也,其可幾乎?(李曰剛《中國文學流變史) 

所謂「詩者志之所之,豈有工拙哉?亦觀其志之高下如何耳。」(一七七則)他在詩話中時引朱熹的意見為意見: 

    近世作者,留情於此,故詩有工拙之論,葩藻之辭勝,言志之功隱矣! …. 無復古人之風矣!(一 七七則) 

並且極推崇朱熹,他舉其詩為例,認為胸次高、方寸意態不著一俗字,那麼詩不期高遠而自高遠: 

     公嘗舉其所作絕句,示學者云:「半畝方塘一鑑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。問渠那得清如許,為有源頭活水來。」 蓋借物以明道也。(一七七則) 

又引杜甫詩: 

      杜陵詩云:「新松恨不長千尺,惡竹應須斬萬竿。」言君子之孤難扶直,小人之多難驅除。嗚呼!世道至於如此,亦可哀矣!(一六則) 

「道」的意涵有宇宙之道與人世之道之不同層次,然「詩以載道」的思想為其

詩論所再三強調。詩若不能達到詩教的正面意義與價值,則創作亦是枉然,他說:

      古詩多矣!夫子獨取三百篇,存勸戒也。吾輩所作詩,亦須有勸戒之意,庶幾不為徒作。(二四則) 

他並以獨到且慎警的角度批判白居易的詩,他認為部份白詩有頹廢意識,對社

會風氣有負面影響: 

      白樂天(對酒)詩曰:「蝸牛角上爭何事,石火光中寄此身。隨富隨貧且懽喜,不開口笑是癡人。」又曰:「百歲無多時壯健,一春能幾日清明。相逢且莫推辭醉,聽唱陽關第四聲。」又曰:「昨日低眉問疾來,今朝收淚吊人回。眼前見例君看取,且遣琵琶送一杯。」自詩家言之,可謂流麗曠達,詞旨俱美矣!然讀之者必將起其頹墮廢放之意,而汲汲于此快樂惜流光,則人之職分,與夫古之所謂三不朽者,將何時而可為哉?….  慕樂天者,愛而知其疵可也。(二四則) 

由此可知羅大經在詩學中的思想論是以淳謹雅正為宗,所以進而提倡「溫柔敦厚」的詩風,亦即詩之詞意要委婉,要「優柔諄切,怨而不怒。」(七十二則)他舉李白詩(去婦詞)與詩經(谷風)去婦詞相較,認為詩人傳達情感不宜太「豪便」露骨,要不偏不激、不迫不露。這一觀點與較他稍早的楊誠齋相一致,誠齋在其《歲寒堂詩話》言白居易長恨歌「漢皇重色思傾國」,淺露、「無禮之甚」。羅大經對誠齋頗揚譽,二人論詩率尚「忠厚」之風: 

      李太白(去婦詞)云:「憶昔出嫁君,小姑才倚床。今日妾辭君,小姑如妾長。回頭語小姑,莫嫁如兄夫。」古今以為絕唱,然以余觀之,特忿恨決絕之詞耳。豈若《谷風》去婦之詞曰:「毋逝我梁,毋發我芶」雖遭放棄,而猶反顧其家戀戀不忍乎!乃知《國風》憂柔忠厚,信非後世詩人所能仿彿也。(七十二則) 

   綜上所述,羅大經在詩學上的觀點,承繼儒家傳統的詩歌功能之價值論,殆無疑異是故延伸到詩的創作方法上也必然「重比興」、「貴含蓄」,以下則針對其創作理論之根源與創作技巧稍加論略。

三、    技巧論 

   羅大經的詩歌創作理論有其特殊的學術思想背景,大概都受到朱陸理學的影響。他認為具體的知識要透過「讀書」去探求,但也要能「虛心觀理」「先求我心」,他將兩者巧妙應用在詩學創作的基礎上。譬如他說: 

     余謂淵明性質高邁,其言曰:「得知千載外,上賴古人書。」又曰:「羲農去我欠,舉世少復真。汲汲魯中叟,彌縫使其淳。」則其于六經孔孟之書,故以探其微矣! (一三一則) 

此言讀書與真淳並不相悖,而陶淵明詩之成就亦端在此二者。又說: 

     北魏主珪,問博士李先曰:「天下何勿最益人神智?」先曰:「莫若書。」王荊公詩曰:「物變有萬殊,心思才一曲。」讀書謂耶!夫著一能讀書之心,橫于胸中,則錮滯有我,其心已與古人天淵懸隔矣!何自而得其活法妙用哉?若錮於有我之私,不能虛心觀理, 是乃不能讀書也。(一六七則) 

這主張與杜甫「讀書破萬卷,下筆如有神。」的積蓄功夫有相通之處。除讀書一端,還得虛心觀理,才能進行藝術創作,劉勰《文心雕龍。神思篇》曰:「是以陶鈞文思,貴在虛靜。」羅大經對這點也有所闡述: 

    每於活處看古人觀理,,故詩曰:「鳶飛戾天,魚躍於淵」,夫子曰:「逝者如斯,不捨晝夜。」又曰:「山梁雌雉,時哉!時哉!」…..又養小魚,欲觀其自得,皆是於活處看。 

因此他說魏鶴山(讀易亭)之詠梅詩「推究精微」無人能及,(一七六則)蓋其意為:詩人若能掌握自然中的理趣,則自能寫物,而道亦在其中矣!而寫物、喻道,要能「含蓄不露」淺俗、直陳之詩,「無味」且「乏蘊藉」不能稱為好詩。舉李商隱為例: 

     唐李商隱(漢宮)詩云:「青雀西飛竟未回,君王猶在集靈台。侍臣最有相如渴,不賜金莖露一杯。」譏武帝求仙也 …..二十八字之間委蛇曲折,含不盡之意。(五七則) 

而欲求詩情的「含蓄」,非藉「比興」不為功,其云: 

     詩莫尚乎興,聖人言語亦有專是興者。~蓋興者因物感觸,言在於此而意寄於彼,義味乃可識,非若賦比之直言其事也。故興多兼比、賦,比賦不兼興,古詩皆然。(一O四則) 

詩作之中若「興中有比」,則意味更深長,他舉以下名家佳句為例: 

     詩家有以山喻愁者,杜少陵云:「憂端如山來,項洞不可掇。」趙碬云:「夕陽樓上山重疊,未抵春愁一倍多。」是也。有以水喻愁者,李頎云:「請量東海水,看取深淺愁。」李後主云:「問君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。」秦少游云:「落紅萬點愁如海。」是也。賀方回云:「試問閒愁都幾許,一川煙草,滿城風絮,梅子黃時雨。」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,尤為新奇,兼興中有比,意味更長。(六一則) 

大體而言,在創作的表現方法上,羅大經的立論不脫前人窠臼。但在藝術技巧上卻有些見解的。他認為詩家作詩要善於用字,有所謂「健字」、「活字」、「助字」、「疊字」的講究。他說: 

     作詩要健字撐拄,要活字斡旋。如「紀入桃花嫩,青歸柳葉新。」「弟子貧原憲,諸生老伏虔。」入與歸字、貧與老字,乃撐拄也;「生理何顏面,憂端且歲時。」「名豈文章著,官應老病休。」何與且字、豈與應字,乃斡旋也。撐拄如屋之有柱,斡旋如車之有軸。文亦然,詩以字,文以句。(一七五則)

     詩用助語字,貴妥貼 。(七六則) 

所謂「助語字」即是虛辭,如杜甫「古人稱逝矣,吾道卜終焉。」,「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。」用得渾然妥貼,毫不損於詩歌的簡鍊之美。而創作的態度要敬謹,主張「作詩必以巧進,以拙成。」也不必速求于一時。其曰: 

      作詩必以巧進,以拙成。故作字惟拙筆最難,作詩惟拙句最難,至於拙, 則渾然天全,工巧不足言矣! 杜陵云:「用拙存吾道。」夫拙之所在,道之所存也。(二十五則)

      子美寄太白云:「何時一樽酒,重與細論文。」「細」之一辭譏其欠縝密也。  余謂文章要在理意深長,辭語明粹,足以傳世覺後。豈誇多聞速於一時哉 ?(一七一則) 

   以上是羅大經對詩歌創作見解,內容與形式並重,無論是大原則或文詞的小技巧都面面具以論之。這使得他在鑑賞詩歌有異於他人的慧眼和獨特的看法。以下略述其概。 

四、  鑑賞論

   羅大經在詩歌的審美上有嚮往或回歸古典意趣的傾向。崇尚自然簡遠,真澹簫散的詩風,而這也可從他的生活得到印證。他有一段佳文,述及山居生活,愜意從容,讀書、品茗與自然共俯仰,云: 

     山之中,每春余家深夏之交,蒼蘚迎階,落花滿徑,門無剝啄,松影參差,禽聲上下,午睡初足,旋汲山泉、拾松枝、煮苦茗啜之。隨意讀周易、國風、左氏傳、離騷、太史公書、及陶、杜詩,韓、蘇文數篇。從容步山徑、撫松竹,與麛犢共偃息于長林豐草間。坐弄泉流、漱齒濯足,既歸竹窗下,則山妻稚子,作筍厥、供麥飯,欣然一飽。弄筆窗間,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貼筆蹟畫卷縱觀之,興到則吟小詩,或草《玉露》一兩段。(二九則)

由此段描述可以知其人之風格品味。而他雅好杜詩、善解杜詩,由以下一則文字可以看出其鑑賞力之深厚:  

     杜少陵詩云:「萬里悲秋長作客,百年多病獨登臺。」蓋萬里,地之遠也;秋,時之慘悽也;作客,羈旅也;常作客,久旅也;百年,齒暮也;多病,衰疾也;獨登台,無親朋也;十四字之間含八意,而對偶又精確。(一二四則)

如何可以具高度詩歌鑑賞力?他要求欣賞者必須選取一定的角度,並具有一定的修養,所謂「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」之說。其曰: 

     杜少陵絕句云:「遲日江山麗,春風花草香。泥融飛燕子,沙睡暖鴛鴦。」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異?余曰不然,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,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。于此而涵泳之、體認之,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?

    大抵古人好詩,在人如何看,在人把做甚麼用?如「水流心不競,雲在意俱遠。」,「野色更無山隔斷,天光直與水鄉通。」,「樂意相關禽對語,生香不斷樹交花。」等句,只把作景物看,亦可把作道理看,其中亦儘有可玩索處。大抵看詩,要胸次玲瓏活絡。(七九則) 

以上為羅大經提出個人在詩歌鑑賞上的體悟,好的詩作往往都是物中喻理,景中喻情,情景交融,使鑑賞者透過創作者的隱喻、暗示,產生移情作用,理解詩人的思想情感,達到和詩人一致的情境,而蓄發內在心靈的共鳴,使創作與審美有了高度的結合。作為一個讀者若平日無所涵養蓄積,不能虛心觀道,誠心體物,縱便有好詩,也無從品味,更不知佳妙何在,亦是枉然。 

五、  結論

   綜觀羅大經的詩學,其思想、創作、鑑賞都有其相當整次的思想脈絡可尋,也深具一貫性,雖是隨筆、短語、散論,經過閱讀、扒梳、歸納未見有扞格牴牾,相與難容之論。其對各詩家風格的掌握,如說子美精工、樂天蘊藉、東波超邁、誠齋透脫等俱稱允當,為治文學史家所樂為引述,是其在詩文的批評上固宜據一席之地。

 主要參考書目:

l        張少康 《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》,文史哲,1991

l        張葆全 《中國古代詩話詞話辭典》,廣西師範大學,1997

l        郭紹虞 《中國文學批評史》,百花文藝,1999

l        黃永武 《中國詩學》,巨流,1976

l       吉川幸次郎 《宋詩概說》,聯經,1977

l        魏慶之  《詩人玉屑》,台灣商務,1972